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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封賞 已經輪到亂臣賊子逞英豪的時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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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封賞 已經輪到亂臣賊子逞英豪的時節了……

北都冬日肅寒, 入夏也未覺潮氣,宮墻柳從東湖畔一路碧綠到了深宮內禁。

天太熱了,明治殿內的四角都擺上了冰盆, 宮婢們看好不斷搖風的燃金扇,確保裏頭的帛金不會燃盡。

堂外候著的下品官員就沒這麽好命了, 個個都熱得汗流浹背, 也不敢吱聲。

沒法子, 誰叫郭志勇這回出征,居然就這麽死在了五城裏!

這下好了。

封賞過後,還要耐著性子親去安撫家眷, 聖人心裏指不定怎麽煩悶躁怒呢!他們這些屁股穩坐京城的都官哪裏有膽子叫難受?

而殿內群臣議事,龐黨案餘韻未消, 此刻吵得不可開交的,除了錢, 就是糧。

這幾日沒有西南守備軍催命一般送來的催糧折子。

早前既要應付審查, 又要按章做事, 因而對一切麻煩都感到厭煩不堪的戶部官員突然覺出味兒,心下又隱隱有點不安。

接替戶部尚書一職的人姓王,單名一個舒字,他是去年年末,才從地方調入北都的官員,早前在西南做過戶部主事, 又在北疆其中三州,擔任過監察使, 履歷相當漂亮,每年考察測評的評價也很不錯。

傳聞他言行舉止均是雷厲風行,說話中肯, 卻不失溫和——但比起這些,更廣為人知的,還是王舒此人,是薛有今的故交舊友。

據說此番入京,還是靠著他的親筆舉薦。

問政時,談及西南軍糧。

王舒不負眾望,出列行禮,跪在堂下道:“臣自上任以來,統查了五年內的征調記錄。幸好河州去年雨水豐沛,是個豐收年,四境又沒有大的天災,緊趕慢湊,總算湊足了下半年該要調往西南守備軍的軍糧。可是據那頭的官員來報,守備軍的糧庫已經滿了,臣不知調集的軍糧該如何處置,特來求聖上做主。”

滿了!

堂內群臣面露驚色,他們可還沒忘了前幾月單良均那副“再不給吃的就要餓死了”的嘴臉!

怎麽短短半月,糧倉竟就滿了?!

朝廷的糧今日才剛剛湊齊,那糧是誰給的?這事兒簡直不能細想。

薛有今此時出列,說:“啟稟聖上,就臣所知,中州守備軍半月前曾運糧輾轉經過河、撫等州,由主帥楊玄瑛親自押運,運送到西南守備軍,送的正是衢州糧!”

崔行周皺眉。

他雖沒有與薛有今當庭叫板之意,但崔行周心裏也納悶,怎麽這世上就有他與薛有今這種政見如此不合的兩個人!

怎麽每個他要參與決策的政事,薛有今總能站到他的對立面?

“糧源一事,根源在於竭。”崔行周站出來,說,“無論西南守備軍此時用糧的來源究竟是哪方,士兵要打仗,就得吃飽飯。月前朝廷已經斷供,傳聞單大帥都不得已而折節下辱,向地痞流氓躬身借糧!既餓著肚子,還要打仗,西南守備軍有糧便收又有何錯?難道要活生生餓死前線迎敵的將士嗎?”

“折節下辱,還是行賄收買,這中間的界限可沒有那般分明。”薛有今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話反過來說也是一樣的。收下叛黨的糧,意味著什麽,姑且算作崔大人不懂吧!難道單良均作為一軍統帥,也不明白?”

要知君主治國,最要緊的就是制衡交替。倒下了嚴氏,便起來了個龐黨,龐黨一除,薛氏賢名又開始在太學學生們的口筆下流傳。

這種時候,最忌諱冒頭,任何勢力都有新老交替的節點。

而眼下,戰場與朝堂,明火相盛,暗流湧動,正到了該要改天換地的時候。

於情於理,這時候連朝堂上的按資排位都該最有講究。

何況偌大一個西南守備軍?

單良均敢在這個關節收下衢州的糧,就算只是與衛冶私交甚好,並無私心。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也意味著他對衛冶和以衛冶為首的衢州叛黨沒有太大的喜惡——否則肯餵飽西南守備軍的難道只他衛冶一個?

要知道南蠻別的不多,米是真多!

單良均怎麽不要他們的,就單單肯拿衛冶的?

“且再退一步來講,借糧是常事,元朔年間亂成那樣,踏白營也曾向中州叛黨借糧。既是借,有何不可提,不敢提的?驛站來信裏可是字字句句寫得明白,單良均並未否認收糧一事,卻對來源始終閉口不言。欺瞞再三,焉知內裏不是另有詳情?!再者崔大人在此,也算是提醒我了,他衛冶送去的可是衢州糧!”

薛有今口頭再進一步,莽直得幾乎像是咄咄逼人。

其實這般聲色俱厲,當庭表達對同僚的攻擊,實在不像薛有今的風格。

但沒辦法,他是真的太討厭崔行周這樣的人了。

在他看來,崔行周,或者說崔氏,倒不會真的與衛冶有什麽私下勾結,但崔行周這種總是扭扭捏捏分不清主次的婦人之仁,實在叫他很看不慣。

崔氏有皇後,皇後育有奉元帝唯一的嫡長子,也是唯一的兒子。

一個崔行周當然沒有什麽可忌憚的,但他身後有著這樣一個崔氏,崔氏紮根的江左又在那衛冶一人縱橫的衢州,這裏面可以涉及的關卡就太多了。崔行周此時坐在了這個位置,就必定要被隨之而來的權勢和目光所裹挾。

沒有人可以逃開出身。

哪怕他有著這天底下掰著指頭算,也相當顯赫的出身。

倘若崔行周足夠聰明,或者足夠無情,那麽也許他可以遵從崔緒的期望,按照崔氏一貫的活法,將自己置身於動蕩之外,立足於道德和禮法的最高點之上,又時刻可以選擇悄無聲息地插手時局。

然而崔行周並沒有那麽敏銳的朝堂嗅覺,又多情善感得太像一個好人。

他總是不明白……或者說他不願意明白,這世上的確有些人生而自由,在哪裏都可以當一個好人,唯獨他不行。

他離北都的君王和權勢太近,又離他總忍不住憂其所憂、想其所想的百姓太遠。

眼見問題已經牽涉到了衢州,臟水還要潑上崔氏和江左,崔行周只能閉口不言。

人是沒有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的,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人只有可能被一口一個唾沫淹死。

好比此番的西南軍糧案,在他眼裏,哪怕朝廷勻不出糧,將士們也能有糧吃,不至於餓死,也不會倒戈向敵軍,這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可在更多人眼裏,這是不忠,是折節,是一仆事二主的卑劣行徑,也是可以輕而易舉將拼殺在前線的將領拽下黃金臺的罪證。

明治殿內儼然分流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外間的朝臣們面面相覷,有的跪下附和,有的垂眸沈默。

崔行周的態度在這一刻成了至關重要的一環,他知道自己不能沈默,但他更明白自己寡不敵眾,說多錯多,已經出口的肺腑之言,在堂上的奉元帝和堂下居心叵測的同僚眼裏都是可以被拿來大做文章的話——可奇異地,他並沒有因此感到害怕。

……大抵是因為親妹子生下了大雍來日的太子,將來的聖上吧。

“國舅爺嘛!縱使渾身窮酸氣,又有誰敢不給三分面?”崔行周在心裏自嘲地想,入朝不過兩年不到,他的身上已經無可避免地,縈繞上幾分蕭索的蒼涼。

可他還要開口。

哪怕崔行周心知肚明,在這種時候,沒有人會站在他這邊,甚至是後宮裏的崔婉清和遠在江左的崔緒。

麗太妃在日前就已托德親王來給他遞了口信,叫他朝事莫沾,閑人莫理。

所有人都在權衡利弊,只有他像個天真稚子一般,還一廂情願地認為倘若人人都好過,就能規避掉一切爭端。

可當誘惑足夠大,大到足以引發戰爭,爭端又怎麽可能輕易避得開呢?

朝中不是沒人看得清局勢,可現實就擺在眼前。

整個西南八州,其實全部都在仰仗西南守備軍的庇護。

除了西南守備軍之外,連一州一地都拿不出可以與敵相搏的反擊之力。

偏偏單良均又太忠心了,或者說他這個人就好像沒有一點屬於自己的野心。他不要利,不要爵,不要封賞,甚至連享譽天下的名聲,都不是他主動求的。

這讓前朝的啟平帝,如今的奉元帝,都不會把制衡西南放在治理朝局的首要——因為比起扶持另一方遙遠的軍事勢力,還很可能會寒了忠臣的心。

在當時的情況下,以“衛氏”為馬首是瞻的世家和以衛元甫為首腦的踏白營才是蕭氏皇帝必須要徹治的重中之重。

然而此刻的大雍卻陷入了從前放縱所遺留下來的困境。

整個西南安危,甚至是王朝興亡,很大程度上都得依仗於單良均麾下的二十萬兵馬。他收下了衛冶的糧,北都不僅不能問責,還必須要加倍封賞,以示歸屬。

問題是如此一來,究竟誰為君,誰稱臣?

這天下百年,豈有天子向臣子賣好的道理!

可蕭隨澤同樣明白,時勢造英雄。

現在北都式微,江山風雨飄渺,已經輪到亂臣賊子逞英豪的時節了。

“南蠻賊子趁勢起亂,與東瀛這等蕞爾小國蛇鼠兩端,已與西洋同謀,為我大雍之患。”蕭隨澤心神飛轉,思酌片刻,道,“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唯我大雍正統,幸得良將。單良均,經年累月鎮守西南疆域,自啟平年間,便擔任西南守備軍大統帥一職,敬上慰下,悍勇忠貞,凡他所在,從未有過南蠻虎狼的一兵一卒膽敢越過邊境,不軌來犯。”

聖上此言一出,便有明眼人看出他的封賞之意。

殿內頓時議論聲四起。

蕭隨澤說:“此乃大功數件,福澤綿延不絕,朕以為當封單良均為‘寧王’。”

大雍封爵,二字為郡王,一字為親王!

堂內嘩然。

已經不知多少年沒有見過異姓的二字王了!

周屬賢跺了跺腳,輕喝道:“明治殿內,肅靜!”

蕭隨澤靜靜地目視群臣,沒有說話。

蕭隨澤不是不知道一紙冊封餵不飽征戰沙場的兵馬,可是國庫空虛,秋收未至,除了這個以外,他手裏還能給出什麽呢?

君掌天下權,無非糧和錢。他一無所有,也就不得不為人所鉗制。

**

晚間月上柳梢,香山籠紗,北齋寺內的曇花竟有一現。

不同於前朝舊俗,這在大雍是喜兆,而且是上上喜——尤其是在此等動蕩不安的時節裏。凈蟬和尚剛把喜訊報到宮內。

未過三刻,奉元帝便下旨令請群臣,共行北齋,祈福祭祀。

當然了,奉元帝是什麽人,他從來不信什麽吉兇禍福的邪。

說是祭祀,其實無非掩人耳目,召集親信朝臣,說些在公不便言的話。

祭祀的場所就設在龍渡堂外,聖人三叩上天,九請庇佑,便退進龍渡堂內,由周屬賢在外唱名,喚大臣們挨個入內。

崔行周走出來的時候,恰好叫到薛有今的名字。

兩人側肩而過,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對方。

蕭隨澤在裏頭跟不同的人講了足足大半個時辰,此刻嗓子也幹,頭也疼。

要說北齋寺好好的一個皇寺,聖祖禦批,每朝都給禦筆重提牌匾,按理說香火錢應當旺得沒邊,可這裏的和尚居然窮得連臺燃金燈都用不起。

凈蟬和尚端來的燭火不夠亮,蕭隨澤案邊放著成摞的奏折,他批閱的時間長了,眼睛都澀。

見薛有今進來,蕭隨澤看他一眼,揉了揉眉骨,疲倦地說:“今日朝上,你有點過了。”

薛有今承認,他低聲請罪。

“這回喚你來,是想問問你的看法。”蕭隨澤沒多計較,轉而道,“我沒想到,這才多久,衛冶已經占據了江南至中原的五州。這不是個好苗頭,一旦東阿關再丟,蛟洲軍就無處可退了。前有狼後有虎,他們只能往北走。”

可往北就是沽州。

“衛冶能在衢州起勢,大半還是因著北覃衛。”薛有今說,“如今他是沒有顧忌,長寧侯府封了,裏頭的親眷都走空了,所以才能肆無忌憚地撒手去做。但北覃衛的可沒有——離京的北覃足有萬餘人,他們的家眷,絕對沒有走光。”

這是想通過控制北覃衛的家眷,威脅他們回京請罪,反正北覃衛有登記在冊的名單。

蕭隨澤方才也動了這個念頭,叫來兩個指揮使。豈料蔣滬打著哈哈,說的都是蕭隨澤聽慣的推脫之詞。

反倒孔皓頓了一下,說能交,不過得回去理理,最早也得後日再說。

話到這裏,龍渡堂內驟然靜了下來。

手段落到了這般模樣,兩人心中覆雜,都有點無話可說。

“……其實崔大人早間在朝,所言不虛。”薛有今頓了一下,說,“歸根結底,寧王忠烈之心不當詆毀,是臣言語過激,失了體統。他之所以要收下衛黨逆糧,究其根本,就是因為朝廷沒糧可派。依臣之見,官員俸祿應當酌情削減,尤其是在朝京官。聖人若有這個心意,臣今晚便回府擬奏,明日朝上,當以臣奏請為始,絕不能寒了前線將士的心!”

蕭隨澤凝視他片刻,垂下眼眸,說:“宮中開銷當一並縮減,朕會將此事交給皇後,由周屬賢在旁協助。”

薛有今聽見周屬賢的名字,眸中微閃,似乎猶豫一瞬。

……他到現在還記得龐定漢的那句“是聖人下意啊”。

但他還是只字未言,磕頭謝恩。

**

薛有今剛剛沐浴著夜色,往寺外走,就聽身後有人悠哉地說:“我觀這月色,大巧若拙,大拙至美!”

薛有今聞聲,轉過頭去。

卻見較之尋常人等,略顯圓潤的凈蟬和尚對他微微一笑,稽首道:“施主好福氣啊!久不入佛寺,一進,便能窺見真色。”

“大師謬讚了。”薛有今挪下腳,他連日周轉在官吏之間,嘔心瀝血地四處集糧,還要暗自調查傳令之人,都已經快要耗空他的心血。

薛有今年歲尚輕,今年還未到不惑,鬢角卻已經可見白發。

他連低笑都有些嘶啞,在更深露重的夜裏,像一只無處容身的鴉:“我是當斬亂麻的一柄快刀,風花雪月是好,但不配我。此間人為己私,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哪裏能當真看清呢?”

“……大辯若訥啊。”凈蟬和尚阿彌陀佛,念了句佛號,道,“施主何必執意去走窄路。”

薛有今垂下眼眸,放緩出寺的動作。他偏過頭去看一眼凈蟬,笑了一笑,笑意卻淡得虛無縹緲。

薛有今說:“老毛病了,改不了。”

我佛慈悲,卻也只度有緣人。

凈蟬便停下腳步,雙手合十,站在寺門下目送他踩著月色緩緩離去,沒再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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